第112章 光碎人未散

光在碎。

不是熄灭，是碎。

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，裂纹向西面八方蔓延，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更亮的光——金色的、银色的、红色的，刺得我睁不开眼。可我不敢闭。我怕闭了，就再也看不见她了。

阿念站在那片碎光里，穿着粉色的衣裳，头发垂到脚踝，金色的。

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笑，眼睛弯弯的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
她在看我，可她的身体在变淡。

从脚开始，一点一点地，像墨滴进水里，慢慢晕开，慢慢消失。

“阿念！”我往前扑，可我的脚动不了。那些头发——不，不是头发了，是光——从地上长出来，缠住我的脚踝，金色的，暖暖的，像她的手。

“别过来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很轻，像风吹过竹林，“你过来，我就走不了了。”

“那就别走！”

她笑了。
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那眼泪是金色的，从她圆圆的脸上滑下来，滴在粉色的衣裳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“姜时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？”
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“你等到了，”我说，“所以你别走。”

她摇摇头。“我等的不是‘别走’。我等的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金色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，一滴一滴，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“我等的是你叫我名字。

阿念。

你说，你不是怨念，是不甘心。

你说，你不是不甘心，是希望。是活下去的希望。”
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我等了十一年，就等这一句话。等到了，就够了。”

“不够！”我在喊，声音在洞壁上来回撞，弹回来，又弹回去，一波一波的，像心脏在胸腔里挣扎，“不够！我要你活着！我要你跟我一起出去！我要你见冷沉渊，我要你吃桂花糕，我要你——”

我的声音碎了。

“我要你叫我姐姐。”

阿念愣住了。金色的眼泪挂在她的圆脸上，亮晶晶的，像碎了的星星。

“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你叫我姐姐。”我说，“你是我，可你也不是我。你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，从我怨念里长出来的，从我十一年不敢说的恨里长出来的。你是我的妹妹。”
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你叫我姐姐，我就有妹妹了。我就有亲人了。我就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阿念的嘴唇在抖。她的身体己经淡到几乎透明了，金色的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，把整个洞照得像一座琉璃宫殿。

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，圆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两颗刚洗过的星星。

“姐姐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不是疼，是那种被塞得太满的疼，满到要裂开。

“再叫一声。”我说。

“姐姐。”

“再叫。”

“姐姐。姐姐。姐姐。”

她每叫一声，身体就淡一分。

金色的光从她胸口涌出来，越来越多，越来越亮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。

那点暗红色的光——她胸口的黑洞——在急速地跳动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擂鼓，像要炸开。

“阿念！你在做什么？！”我往前冲，那些缠着我脚踝的金色头发猛地收紧，把我拽倒在地。

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，疼得我闷哼了一声。可我不觉得疼，我只觉得怕。

阿念在消失。她在用最后的时间，叫我姐姐。

“姐姐，”她说，声音己经很轻很轻了，像隔着一层水，“你听我说。”

“不听！”

“你必须听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了，不再是那个怯怯的、没有脸的怪物，不再是那个浑身头发、躲在洞底哭泣的东西。

她是阿念。我的妹妹。她在用最后的力气，跟她的姐姐说话。

“灵在我胸口。等我的身体完全消失，灵就会露出来。你把它拿起来，放在自己心口。它会自己融进去。”

“融进去之后呢？”

“之后，”她说，“你的魂魄就补全了。冷沉渊不用施禁术了。他不会变成废人了。他不会老，不会瞎，不会死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很淡，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
“我就在你心里。”

我的眼泪像决了堤。

“阿念——”

“姐姐，你别哭。”她的声音在颤，可她在笑，“你哭了我就不想走了。”

“那就别走！”

“不行。”她摇摇头，“我必须走。我走了，灵才能出来。灵出来了，你才能活。你活了，我就在你心里。

你活着一天，我就活着一天。

你笑的时候，我也在笑。你哭的时候，我也在哭。你吃桂花糕的时候——”

她的声音碎了一下。

“我也在吃。”

冷沉渊动了。

他从我身后走过来，走到阿念面前，蹲下来，平视着她的眼睛。他的眼眶红红的，鼻尖红红的，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
“阿念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
“蛇仙大人。”她弯了弯眼睛，“你以后要对我姐姐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