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我喜欢你

冷沉渊的耳朵红得不像话，那颜色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，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。他偏过头去不看我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像吞了一口很烫的水。

我没忍住，笑了。

声音从喉咙里跑出来，轻轻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可在这安静的山上，在清晨的风里，那笑声还是被放大了，一圈一圈荡开去，荡进槐树的枝叶间，荡进他烧红的耳朵里。

他转回来瞪我一眼。可那眼神里没有凶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戳穿了什么的窘迫。

“笑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笑你。”我说。

“我有什么好笑的？”
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耳朵，摸到一半又停住了，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更丢人。他的手僵在半空中，指尖微微蜷着，进退两难。

我看着他那只手。骨节分明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。可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。虎口有茧，指腹有薄茧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。那些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，也许是很久以前，也许是八百年的哪一天，也许是为了什么人。

阮意。

这两个字忽然浮上来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。

我的笑凝在嘴角。

他看着我的脸，那点窘迫慢慢褪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很沉的、像是要把人看穿的目光。他什么也没问，可我知道他看见了。他看见我嘴角的笑僵住了，看见我的眼神暗了一下，看见那根叫“阮意”的刺又扎了我一下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下山。”

他转过身，沿着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山路往下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我。晨光落在他肩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首拖到我脚边。

“走不动？”他问。

“走得动。”

我迈开步子，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的，像是活的。我每走一步，它就退一步，永远差那么一点点，怎么也踩不到。

“冷沉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说你在洞口站了一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怕蛇吗？”
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我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傻话的孩子。他嘴角弯了弯，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，像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
“我是蛇仙。”他说。

“哦。”我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脚尖，“对哦。”

他继续往前走。我继续踩他的影子。山路弯弯曲曲的，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，走过的时候，裤腿和鞋面全湿了。空气里有股青草被折断的腥味，混着泥土的气息，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。不是香味，是一种很干净的、像是雨水洗过的石头的味道。

“冷沉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活了八百年，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山路在前面拐了个弯，他绕过一丛灌木，步子慢下来，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。

“怕过。”他说。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她死。”

那两个字落下来，轻轻的，可砸在我心上，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
她。阮意。

我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，把晨光挡在外面，路变得暗了，凉了。我的鞋踩在碎石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一声一声，像是在替我数心跳。
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。
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指节攥得紧紧的，把裤子的布料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。

“你难过吗？”

“难过。”

“难过了多久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我们在昏暗的山路上走了一会儿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脚步声，沙沙，沙沙，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叫。

“到现在。”他终于说。

到现在。

三个字，轻飘飘的，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，砸在我心口上。到现在。他还在难过。过了八百年，他还在难过。

我的鼻子酸了。

不是为自己。是为他。

“冷沉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也许阮意不希望你这样。”

他停住了。站在山路中间，背对着我。他的肩膀绷得很紧，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。晨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。

“她希不希望，”他说，声音很低，“跟我难不难过，是两回事。”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是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比我高很多，肩膀很宽，腰很窄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、却怎么也吹不倒的树。

可他也会疼。八百年的疼，从来没有好过。

“冷沉渊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着我。”

他慢慢转过身来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，眼底有青黑，嘴唇干裂起皮。他很憔悴，很疲惫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